在海拔5000米的高山记录一个乡村对雪山的守护

四川日报报业集团封面新闻  杜江茜

我是封面新闻记者杜江茜，这是我做记者的第五年，已经习惯一直在路上去寻找、对话和记录。大约两年前，我被一段视频打动，视频中，一位77岁的藏族老人定期上山清理游客垃圾，为此，他需要步行10多公里，靠着一根绳索穿梭于悬崖峭壁之间，其垂直落差达到1000米。

我被这个画面所震撼，巍峨雪山，垂暮老人，拾捡起那些零碎垃圾时，执着又坚定的跋涉。于是，我联系上视频的拍摄者，得知这只是他们的一次偶然遇见，并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几经辗转，我找到了与老人相邻的村社，四川康定市贡嘎山乡，接通副乡长仁青多吉的电话，说明来意后，他愣了下，说，“我们这里全乡的人都是这样呀，都会爬上雪山去捡垃圾。”

就是这样一句话，让我从光阴的长河中，从这个藏在雪山下的村镇里，打捞起了一个关于守护和传承的故事。

去年5月，格桑花开，贡嘎山下的春天到了。当我们驱车一整天抵达山下时，村民洛让正开着一辆破破碎碎的面包车，装着一整车的垃圾停在我们面前，天气暖和起来，游客多了，村民们有空就会上山去捡垃圾。

洛让给我们看他拍下的照片，堆积成片的氧气瓶、滤嘴颜色各异的烟蒂、形状扭曲的矿泉水瓶、带着油渍的塑料方便盒，甚至，还有一个内胆破碎的红色保温瓶……

这些物品，被人跋山涉水的带来，最终以垃圾的姿态，丢在山里，湖中，映着雪山、草甸，张扬着人类曾经到达过。

在西玉龙村第一书记中布的手机里，保存着某年的小长假期间，每天组织村民进山搜捡的视频。那时，因为游客增多，每天少则几十袋的垃圾被捡出来，大大咧咧，聚在山脚。

对于村民们而言，那些留在山中的垃圾，不仅仅是破坏环境。

采访中，我们得知，就在上居木村，一头误食白色垃圾的牦牛，死后被剖开，垃圾袋在它的胃里裹成了拳头大的一团，对于村民而言，一头牦牛的损失，在一万元左右，几乎相当于一个家庭成员的全年收入。

“动物才是山上真正的主人。”村民央忠在里索海，见到刚出生的小鹿死在垃圾堆里，讲到这里时，她红了眼睛，“它们正在被人类伤害。”

中布告诉我们，最初，村民们每次进山，会顺手将垃圾带出，再后来，就是专门进山捡，渐渐的，村上会定期组织所有村民带上干粮，一捡就是大半天。如今，这里每个村都有专门的卫生员，乡上组建的森草管护员，在巡山护林，森林防火的同时，也要承担起搜捡垃圾的工作。

这并不是一项简单的事，当我们和村民一起，沿着羊肠小道进山，时有或大或小的碎石落下，一路跋涉而上，徒手捡下那些塞在缝隙中，或者是堆在地上的垃圾。每一个小的烟蒂，都要弯腰一次，在几乎都是4000米以上的高原地区，动作不能太急，幅度也不能太大。

如是这般，每个村民，都是守护雪山的“爬山侠”。但当被问及这样的拾捡是否辛苦时，洛让和母亲青梅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这是我们的圣山。”他们对捡垃圾毫无怨言，因为守护贡嘎，是当地一代一代人传承的信仰。

在洛让的记忆中，小时候，跟着母亲进山，每个人都会随身带一个布袋子。在当地人的意识里，没有垃圾的概念，每个人带了多少不属于大山的东西，都要带出来。见到小动物时，也要去保护它们，“因为母亲说我们可能下辈子会变成它们。”

洛让幼时从母亲那里学到的习惯，如今他又原原本本交给了三个女儿。进山带着装垃圾的布袋子，不伤害动物，对人宽容热情。

 5月31日那天，我们和青梅一起，爬上了海拔4500米的子梅垭口，这里是近距离观看木雅贡嘎的绝佳之地。巍峨的雪山掩映在云海雾绕中，经幡飘扬，整个大雪山脉的全景一览无余。

这天上午，青梅和三个孩子，在这里拾捡了整整两个编织口袋的垃圾。

几天后，6·5世界环境日，贡嘎山乡全民“爬山侠”的稿件和视频一经发出，备受关注，守护雪山再一次被更多人所提及，作品被提名今年的中国新闻奖。

一位网友在稿件下留言，“看着村民们蹒跚在雪山，一次次弯腰拾捡，我被深深震撼了，这样的付出和坚守，让我汗颜。”

我想，他们守护的不仅仅是雪山，也是你我的家园；而我们去记录的也不仅仅是故事，更有对于未来的信心。在人与自然的平衡中，这是一种跨越时间、突破限制，近乎孤勇的付出，正是这些微小的、坚持的、热烈地一连串举动，不断抵达着人类和自然之间的平衡，并最后指引我们走向我们最在乎的那件事——我们的生存，更好的生存。

前几天，洛让告诉我，贡嘎西坡旅游开发项目已经启动到下一个阶段，这个项目涵盖了贡嘎山乡的主要旅游资源，总投资达15亿。下一步，针对里索海、子梅垭口等地的封闭也将逐步推进。

你看，我们敬畏自然，也在一次次的修复和改造中，不断寻找着和平相处的平衡点。在这段任重道远的过程中，那些刺破黑暗的微光，是每一抹增加的绿意后，个体的努力和坚持，每一个更加和谐的点滴中，集体的智慧和守望。

因为热爱，所以珍惜。无疑，这是贡嘎山乡的一个机遇，也是我们要继续寻找的，那些人和自然间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