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凉山的高光时刻

四川日报记者  侯冲

我不是彝族，但我身上这件衣服是地道的彝族传统服饰，作为一名常在凉山采访的记者，我早从心里把自己当成一名彝族群众。所以今天跟大家分享的故事，是大凉山今年的两个高光时刻。

第一个，是悬崖村。今年5月13日，“悬崖村”84户村民搬进县城集中安置点，我在村里采访时遇到了照片中这个人，70岁的阿子日哈某，她也是年龄最大的搬迁群众。

站在村口准备下钢梯时，望着海拔落差800米的悬崖，我心里发憷，腿也忍不住地打转。我这样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尚且如此，70岁的阿子日哈某又该怎么下山？

就是从这里，我准备一路跟拍阿子日哈某下山，但遗憾的是，我失败了。因为，自己完全跟不上她的脚步。沿着钢梯，望着背影，我能感受到到阿子日哈某迫不及待搬新家的兴奋心情。

当我气喘吁吁走到山脚下，发现她正坐在路边，气定神闲地剥开当地特有的一种防晕车草药，使劲地嚼着。

我尝了一口，草药非常苦涩，难以下咽，但阿子日哈某却一口气吃了两根。搬家是她这辈子的大日子，很久没坐过汽车的她不允许自己出一点点晕车状况，影响搬迁好心情。

苦，在嘴里；甜，在心间。

这种甘苦的转变，只有她自己明白。

采访中，阿子日哈某告诉我，20岁那年，她被几个壮小伙沿着藤梯，背进“悬崖村”。从此在悬崖之上度过半个世纪，守一间土房、种几亩薄田，日子除了贫穷还是贫穷。

近年来，在脱贫攻坚好政策下，她跟“悬崖村”其他村民一起，从爬藤梯、走钢梯再到上楼梯，日子越过越红火。

一个多月后，还是这样的乡村客运小巴，开进了凉山州布拖县乌依乡阿布洛哈村，这是该村几十年来进来的第一辆车。凉山州迎来第二个高光时刻。

阿布洛哈村三面环山一面邻水，隐藏在峡谷中，是全国最后一个不通公路的建制村。

交通条件这么艰苦，为什么不搬迁出来？这是我在阿布洛哈采访时最大的疑问。村里转一圈，看到一些身有残疾的老年人，我才了解背后隐情。

阿布洛哈，曾是麻风村。当地最开始打算整村搬迁至县城安置点，但安置点内其他村民听说要跟麻风村搬来的一起住，坚决反对，最终导致搬迁计划搁浅。

搬不出来，那就修路进去。只是这工程施工难度，超乎想象。

这是我今年8月去阿布洛哈村时，拍下的视频。通村路原计划沿山体修建，但由于岩石容易破碎，先后有两位工人在修路过程中牺牲。画面中那个橙色的小点，就是当时从悬崖上掉下去的挖掘机。隔着幽深的峡谷，望着对面，想象当时的修路场景，心中不免升起一股悲壮。

后来修路方案改为桥梁加隧道的方式。为加快施工进度，去年11月，施工方还协调来全世界最大直升机米-26，吊运10多台机械设备到阿布洛哈，最终打通隧道。自此，村民再也不用爬四五个小时山路出村了。

公路修通后，我坐车去过两次阿布洛哈。那条路很短，区区3.8公里，大部分人每天上下班通勤距离都要超过这个数字。

但穿行在幽暗的隧道中，我明显感觉到那条村路又很长。因为沿着这条路，村民可以去西昌成都，到北京上海，走遍全国。

一短一长之间，中国交通版图最后一个暗点被点亮，小池塘融入汪洋大海。

“悬崖村”的人搬出来，“阿布洛哈村”的车开进去。

在我看来，这一出一进，就是“全面建成小康社会，任何一个地区、任何一个民族都不能落下”的真实写照。

这些千年巨变的宏大叙事背后，其实还有很多鲜为人知的小细节——甘洛县玉田镇赤福村，20岁的阿衣古哈莫拒绝索要高额彩礼，穿上母亲手工缝制的婚纱，文明新风正浸润彝乡。

喜德县红莫镇特合村第一书记刘骥，带着患糖尿病的母亲一起驻村，忠孝得以两全。

两年前，四川日报开辟了专门针对凉山脱贫攻坚的报道专栏——“凉山战报”。两年间，我和我的同事们走遍了凉山州11个深度贫困县，探访上百个贫困村，我们拍抖音、做微电影，呈现凉山的沧桑变化。同时，我们还通过《内参》等多种形式，及时向决策者反馈脱贫攻坚过程中出现的各种问题。今年，我的一篇作品：《这两年是哪天，今天还是明天？》提名中国新闻奖，就是诞生于这样的背景下。

我们希望通过这些报道告诉读者，真实的大凉山究竟是怎样的，这里正在发生什么？

70多年前，我的老乡，四川人范长江，历时10个月，行程2000多公里，探访中国的西北角。他说，“一张报纸，一个记者，其基础在群众，前途也在群众。”

时隔半个多世纪，何其有幸，作为传承范先生精神的一名记者，我能以这样的方式，到群众中去，到脱贫攻坚这场人类历史上的伟大战役中去。我想，这就是时代赋予我的高光时刻。

新闻并非易碎品，相反，带来的光芒可以照耀更多的人。看到我们关于“悬崖村”搬家的报道后，来自成都的青年歌手隋佶辰只用两天时间，便创作了歌曲《再见，阿土列尔》。

那远行的人群，跨过千年的悬崖；未来再难，你都不会害怕。

祝福“悬崖村”、祝福“阿布洛哈村”、祝福大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