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首页>>返回列表

    离开报纸夜班的日子

    2021-01-06 13:18:00  来源:

    十佳编辑:封面新闻- 华西都市报总编辑 方埜

    30 年前的九月末,生平第一次,我写的东西上了报纸。后来我才知道,用行话说,稿子刊登的位置是“二版头条”。与报纸编辑有关的这次“人生初体验”, 要从一条路说起。

    一条路

    1990 年的夏天,四川师大召集我们 26 名师生组成文艺演出队宣讲队,沿着川藏公路,慰问沿线兵站和高原汽车部队。就是这条路,11年后,一条 8600 米的隧道开通,“高呀嘛高万丈”的二郎山,险峻与豪迈都被存进了歌词里;15 年后,韩红把这条神奇的“天路”唱红;2006 年,向西向东延长,这条路,被中国国家地理杂志誉为“中国人的景观大道”;如今,这条 318 国道,缀满了一个又一个的“网红打卡地”。

    一帮20岁上下的年轻人,被强烈震撼,因为这一路上看到的听到的牺牲与坚守,也因为这条“世界级美景长廊”的奇绝景色。回来后,带队老师让我写篇东西。心绪难平之余,我熬通宵写了交了。过了一段时间,听说报纸登了那篇稿子,带队老师和报社的编辑老师很下了些功夫修改。再过了几天,终于收到了那份报纸。那篇给妈妈写的长长的信,已经不是原来的面目,也是 3 年以后才搞懂,书信体被改后的体裁,叫通讯。

    第二次重走这条路,已经是整整 20 年后的 2010 年。已经干过好几年的报纸夜班编辑之后, 作为四川日报的驻站记者,我和同事们再次记录这条路上的巨变。

    这条路上,贡嘎山雪山子梅垭口,封面新闻 - 华西都市报首席记者杜江茜带给我们不一样的感动。去年春天,她和小伙伴们发回短视频新闻《全乡村民化身“爬山侠”守护雪山!村民跋涉5000 米高山捡垃圾》, 收获了2019 年度中国新闻奖二等奖。

    而这之后的一次次的记录,已不仅仅是文字和纸张。

    还是这条路,穿过二郎山隧道往康定方向,距红军飞身勇夺的泸定桥5千米外,“川藏第一桥”横跨大渡河——兴康特大桥,是一座建设在高海拔、高地震烈度带上的超大跨境钢桁梁悬索桥。2017 年 5 月,大桥施工现场,建设者们在花岗岩里凿出了159米“世界第一隧道锚”,封面新闻记者现场开通的移动直播,斩获了中国新闻奖首设的媒体融合奖。

    一张纸

    离开学校的第二年,做了一学期教公文写作课的老师之后, 我转行到报社。没多久,既做起了记者,又要学当报纸编辑。从那个时候开始,变换着各种各样的编辑名号,我跟报纸这张“纸”, 一耗就是二十几年。

    一张“纸”能留存多久?

    作为一个报人,遭遇这个终极追问,其实已有十几年。如今, 我供职的第二家报社,也已永远告别了纸。我曾经请教家乡文管所的朋友:晚唐时期,四川即是雕版印刷的发源地之一;宋代, 我们眉山和成都、杭州等地并列为雕版印刷中心,如今,眉山本地还能找到一块当年眉州刻的雕版,抑或一页眉州印的宋版书吗?

    最有迹可循的,当属南宋绍兴年间眉州刻印的《宋书》、《魏书》、《南齐书》、《北齐书》、《梁书》、《周书》,《陈书》等《眉山七史》。南宋时期,这些书版被搬到了杭州,元代和明代,对书版的残缺处进行修补后,仍然反复用于印刷,由于字迹漫漶模糊,也因为这个版本是 9 行 18 字, 这批版子出的印本,史称“三朝本”,又被称为“九行邋遢本”。

    2019 年 9 月,国家图书馆举办的珍贵典籍展上,在历史考据上已有相当成就的四川日报首席记者王国平发现,北宋末四川眉山地区刻印的十一行本唐人文集中,李白文集、王维文集等赫然在列。

    目前发现的世界纪年最早的印刷纸,是 113 年前被斯坦因从敦煌带走的《金刚经》印本。如今,这个印刷卷子已经被修复, 恢复到了公元 868 年最初印刷好时那 7 张纸的本来模样,洗净了历次装裱时粘贴在它们身上的浆糊与纸帛,“舒服地”躺在大英博物馆。敦煌研究院名誉院长、“文物保护杰出贡献者”国家荣誉称号获得者樊锦诗先生,曾在成都敦煌大展期间的讲座中,对四川的读者说:“这部《金刚经》是四川人做的,是为了父母做的雕版印刷,后来传到我们敦煌。”

    一场变局 

    刚刚入职报社,1993 年, 恰逢报纸正经历着一场技术革命。

    就在我们在高原上行走的那年前后,变化就已经开始。1988 年,经济日报印刷厂推倒了排满铅字块的排字架,全国第一家, 这个大报印刷厂彻底废弃了铅字排版作业。自此,中国报业告别“铅与火的时代”;自此,王选于1970 年代中期受命领军攻关、我国自主研发的计算机汉字激光照排系统在国内大规模应用。

    与之相随,与伟大的活字印刷术相伴千年的捡字工、排字工、码字工,永远退出了历史舞台。

    干报纸编辑,不只审改文字, 还要学习校对和组版。那时的排版,还是要手工——用铅笔和尺子在版样纸上画出大大小小的“Z” 和“X”,规划和标注文章和图片在版面上摆放的位子和走向。过了几年,记者和编辑工作全面无纸化,打字员、计算机录入员, 又成了昙花一现的工种。

    跟话语方式迭代一样,传媒传播的科技升级从来没有停止。当下,传媒业正经历着一场肇兴于技术进步的深刻变局。由中国第一张都市报孵化、打造的封面新闻, 已经踏上了构建“ 科技 + 传媒 + 文化”生态体的征途, 2020 年,四川日报特聘首席工程师兼封面传媒首席数据官徐桢虎的《AI 自动化写作在智媒体的应用》获评“王选新闻科学技术奖” 优秀论文一等奖。

    把编采团队当做磨刀石,封面技术的百十号“程序猿”磨成了“懂媒体的技术团队”,他们研发的小封机器人,位列中国人工智能写作平台排行榜第九;他们关于智媒时代价值观构建及主流媒体算法的论文,获中国报业技术年会优秀技术论文一等奖; 封面科技的融媒技术也已输出到黑龙江、江苏和海南等省市新媒体平台。

    从业以来的一大半时光,我都是在夜班度过的。

    总有凌晨付印的时间倒逼, 总有“敬请关注明日报道”的意犹未尽,日报夜班是个充满遗憾的工作。从 2015 年封面传媒创立开始,老编学当“小编”,新闻编发的计时器,忽然从“以 24 小时计”到了“以秒计”,过去字斟句酌的战战兢兢,要进阶到学习人机协同的专业高效;过去黑白颠倒、彻夜无眠的激情模式, 转换为全在线全天候“白 + 黑” 式的快速反应。

    2020 年,从封城前到解封的艰难日子里,封面新闻派往武汉的首席记者田雪皎、谢凯、梁波、杨雪等 14 名记者,抗疫前线苦战80天,发出的 1000 余条全时段全媒体报道中,饱含“小编”们的心血。

    可以确信,我们离开报纸夜班越来越远了。

    我想,那些铅块上所镌刻的,那些已闻不到香味的油墨所书写的,那些版上和纸上所守望和遵循的,纵使是跳离纸张以后,也是我们这些老编和小编们不能抛弃不能放弃的。新闻是历史的底稿,记录与传播,离不开“白纸黑字”的坚持。

    离开报纸夜班的日子,其实并不是悲伤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