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镜头见证大凉山深处的脚步与巨变

武警四川总队新闻文化工作站 连轶

巍巍大凉山，居住着 230 万的彝族同胞，多数人常年生活在海拔 2000 到 3000 米的高山上。2017 年 11 月，武警四川总队与凉山州昭觉县梭梭拉达村签订定点帮扶协议，熟悉当地语言和风俗习惯的彝族军人布哈成为驻村扶贫干部第一人选。从那时开始，我用 3 年的光阴，用镜头记录下了一名军人的质朴敬业，也见证了这个彝族村落的飞速变化。

宽敞明亮的砖瓦房，通村入户的硬化路，文化广场、幼儿园、电子商务站一 应俱全，水电光纤网络畅通……很难想象， 两年多前，这里还是一个贫穷落后的地方。

一

2017 年冬天，我和同事第一次来到梭梭拉打村，天气逼近零度，滴水成冰。没有路进村，我们只得带着设备从村外几公里开始徒步行进。

终于抵达了村口，我们的心情却从这里开始一路下跌。破败肮脏的村落，路边站着一群孩子， 大大小小有五六个，吊着鼻涕满脸脏污，有的穿着单薄的秋衣四处破洞，有的浑身赤条条地，看到我们一群人，这些孩子眼睛里充满了惶恐。

往村内走，一片残垣断壁， 我明白了什么叫“土墙草顶垒空房”。没能看到一个年轻人，四处都是成群结队蹲着的披着查尔瓦的老人，他们用狐疑的眼神伴着彝语悄声议论着。我们逐渐有些明白，这场脱贫攻坚战的深远意义与面临的重重困难……

再往里走，一个身着迷彩服脚蹬旧胶鞋的汉子吸引了我的注意，他正一锹锹地铲着淤泥和垃圾，身上的汗水、泥水交织在一起，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布哈。

来到布哈的小屋，没有椅子， 他热情地邀请我们就坐在他那张小床上，我们没舍得，因为床单和被子笔挺得和部队里一样。角落里的两双鞋吸引了我的注意， 被刷得干干净净的鞋子，细看却已经“张了口”。布哈不好意思地说， 来这儿也没多久，不知道怎么就穿坏了。

第二天的跟拍，我们找到了答案。布哈告诉我们，“精准扶贫就像带新兵一样，要掌握每个人的家庭情况，才能‘对症下药’， 这条路只能自己去摸索。”在一户户了解村民基本情况的路上， 布哈拒绝了村干部陪同，他要靠自己的双脚，摸排出第一手、最真实的村情民情。

虽本是彝家儿郎，可布哈在走访的路上仍然遇到了不小的阻力。此前也有许多人来过村里，可仍旧没有多少改变，大家并不相信这个年轻的军人有什么不同。

布哈并不气馁，他相信只要自己肯付出，一定能得到回报。就这样，在 3 个月的时间内，布哈访遍全村 500 多户人家，积累了整整两大柜档案，逐人逐户记录致贫原因，制定帮扶方案。

从村容村貌整治，到过境公共交通协调，再到安全住房建设、产业合作社发展……布哈几乎每天都是“多线程”的工作状态， 就算我们在现场采访，偶尔得空才能和他聊上几句。

人心是肉长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将心比心便能以心换心。真正融入村民后，布哈在村里工作顺利了许多，村民们逐渐开始相信他，愿意跟着他走，工作起来也没那么费劲了。

二

“要想富 , 先修路。”这是脱贫攻坚工程的一件大事。可这件本来人人叫好的事，偏偏遇到了阻力。

这天，布哈正向我们讲解对梭梭拉打今后的规划，一个孩子急匆匆地冲了进来，一阵交谈， 我们没有听懂，扛着机器就跟着跑了出去。来到修路的施工现场， 已经聚集了一群人，双方激烈地争吵着。

原来有户人家从中发现了“挣钱门路”，说施工机械压断了他家门前的垫脚石，要求给予赔偿。而另一头，有户人家有几棵小树在规划的路边，他们拦住了施工机械，开口就要几千元才能动工。

此风不可长，布哈立即召集村民开村民大会。布哈在会上的发言，我们没能听懂，只能从语气判断，他发了火。

问题不仅体现在修路上。长期的贫穷落后，导致村里社会风气差、陈规陋习多，这也成为梭梭拉打村脱贫致富的“拦路虎”。

我们在采访中了解到，彝族的婚姻形式主要是“买卖婚姻”， 男方一般都要花巨资才能娶回配偶，少则十几万，多则几十万。当地人告诉我们，一家人有三个儿子，就娶不起媳妇了，就算是娶了媳妇，也得穷一辈子。可大家仍旧觉得这是“面子”上的事儿，举全家甚至整个家族之力， 也不能丢了“面子”。

夜晚，布哈面色铁青，我们明白他的压力与“恨铁不成钢”， 于是放下了机器，希望以战友的身份和他聊聊，“‘人穷志不穷’，一定要扭转他们的思想！”布哈掷地有声地抛出了自己的决心。

“扶贫扶志又扶智”，要扭转思想，首先要发展教育。来到村里唯一一个幼教点，40 多个孩子，不同学龄，不同年级，都混在一块儿，挤在两间阴暗简陋的教室里。“最长远的脱贫靠教育， 我当年没上学的话，今天可能还是贫困户 ! ”在写给总队的脱贫帮扶建议中，布哈将援建幼儿园作为头等大事大力呼吁。

布哈告诉我们，小时候，母亲患重病，父亲四处借钱求医。是乡亲们把走五六里山路卖土豆、卖鸡挣来的钱塞给自己，凑齐每年的学费，这些皱皱巴巴的角票也成为了布哈最温暖的回忆。在党的少数民族政策关怀下，他最终以甘洛县“文科状元”的好成绩被省城大学录取，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了解了布哈的故事，走进他的内心，我才明白是什么推动着这个年轻人走出去又走回来，推动着他扎根在脱贫攻坚一线，也更加确定，这个年轻人能成事！

布哈为村民做了很多事，却从来不进老乡家吃饭，哪怕是一个洋芋，一杯酸菜汤。饿了就吃点随身带着的干粮和火腿肠，渴了就喝两口杯子里泡的苦荞茶。

一次，布哈嚼着自己带的火腿肠，同我们谈起了往事，“你们知道吗？这东西我到读高中时才第一次吃，那时觉得，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我分明看到，他虽然笑嘻嘻地谈着往事， 可眼里已经闪了泪花，“我就希望，我们大凉山的下一代，随时想吃就能吃到，不会再有跟我一样的经历……”

在村里采访，我听到最多的是大家对布哈的交口称赞，感受最深的是群众对布哈的深深依恋，让我最感动的是布哈的那一片赤子情怀。每一次离开村子， 有些老乡都会担心布哈不会回来了，泪水打湿了眼眶，双手紧紧不放。

三

去年 9 月 1 日，一座崭新的幼儿园拔地而起，入园的孩子从原来的 47 人增长到 147 人。来自总队幼儿园的教育结对共建， 让老师们的教学水平得到了质的提升，幼儿园成为远近闻名的好学校，到处都可以看到纯真的笑脸。

一旁的布哈在高兴的同时却有了一丝落寞，他说对于工作他无怨无悔，但缺席了自己两个孩子的成长，让他觉得很愧疚。

在我们的镜头里，常常会出现这样的画面，孩子们在视频电话的那头问布哈：“爸爸，又要开家长会了，这次你能来吗？” 布哈总是回答：“爸爸有很重要的任务，暂时回不去，下次一定去！”这个下次，三年多来，孩子们却一次都没能等到。

“村里贫困家庭子女的读书梦，我能圆！却圆不了自己孩子的小小心愿！”谈起家人，布哈有些失落地低下头，我忽然发现布哈头上生出了许多白发，脸也晒得黑黑的憔悴不已。我心里一酸，为这个常年为工作奔波劳累的好战友生出许多心疼。

这几年，加班熬夜早已成为布哈的常态。这是一条布哈的朋友圈：本想到今天结束就可以放心的睡一觉，但这一大堆的事，让人无法安然入睡啊！ 于是，密密麻麻的备忘事项又一次写满了笔记本。

我们的镜头也见证着他的每一次冲锋。彝绣基地缺乏技术支撑，他三顾茅庐感动了全州最优秀的非遗传承人，进村入户手把手为绣娘培训；养殖基地 40 多只岩鹰鸡突然死亡， 他凌晨三点赶往西昌请来动科院的专家检疫消杀；受疫情影响，村里的农产品滞销，鞋磨破了，嘴说干了，他硬是把 3 万斤草莓推销了出去……

我曾问布哈，你后悔干扶贫工作吗？他还是一贯豁达爽朗的口气：“啥工作都得有人干啊，我这不是做得很好吗？ 最主要的是我喜欢这份有意义的工作，对于家人，虽然有亏欠， 但是来日方长，我会好好弥补的。”

在布哈驻村扶贫的 1000 多个日日夜夜里，梭梭拉打村修通了公路、建好了水渠，300 多户人家住进新居，村里建起了电子商务站、文化长廊、运动广场。贫困人口人均增收 2000 余元、户均增收 8000 余元， 151 户 607 名贫困群众全部实现脱贫。百姓的笑脸越来越多， 村里的产业越做越大，美好的前景也越来越近。

今年 6 月，由我和同事们拍摄制作的纪录电影《梭梭拉打》正式首映，在片子的结尾， 布哈说：能付出是一种幸运， 被需要是一种价值，扶过贫的人，像战争年代打过仗一样自豪！而能与布哈同行，记录下这段英雄的历史，也是我作为一名军事记者最骄傲和光荣的事！